“西装”与绅士们的文明史
去年春天，一位衣着考究的纽约某家高档餐厅的老板曾对我说，他的餐厅由于经常云集达官显贵而名声显赫：“这对于上了些年纪的人来说称得上是最困难的事情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而当他们尝试的时候，往往糟糕透了。你看坐在那边的杰瑞德·莱文，他看起来好像还带着个工具箱。”莱文是那种典型的看到男装店就头痛的首席执行官，他曾经穿着卡其布裤子和圆领T恤出席公司的新闻发布会，向世界公布其公司时代华纳与AOL实现合并。事实上，莱文的确很少西装革履。
年底的时候我路过曼哈顿的一家高级商厦，进去看了看那里的男装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顾客，悬挂着的一排排服装让我想起了西安附近保卫秦始皇陵的兵马俑。这些沉默的躯壳中是否也曾注入过灵魂，或者这个考古奇观仅仅是一个逝去年代的令人敬畏的不朽纪念？
“大约三个月前，这引起了一些关注。”一位执行官对我说，我先是通过一名职员采访了该公司的经理，随后那位经理又将这位执行官请了过来：“但是，毫无疑问，目前男士的西装又开始逐渐兴起。”想到我们可能会看到大量的过时服装库存，我就想问个问题，为什么西装销售得如此火爆？对于副总统以下的人士似乎都能百试不爽。执行官离开后，那名职员让我注意刚进来的一位男顾客，他穿着短裤，背着背包，戴着顶棒球帽，看起来是个十足的旅行者或是鸟类观察员，他拿起件衣服正翻看着袖口的商标。我正想把他形容成拿着钓竿钓鱼的人，旁边的职员说：“就是那些该死的网络公司几乎把我们害死了，现在好了，它们都垮掉了，我们的日子也快好过了。”
“到了九十多岁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衣着随意了。”纽约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对我说，“我们不得不与那些网络公司争夺最好的人才，而不仅仅是在金钱方面的竞争。网络公司从来不穿西装，不打领带，他们只穿舒服的纯棉服装，这看起来是崭新的做生意的方式。我的一些合伙人现在仍然穿西装。那么你知道还有谁也穿套装吗？是女士们。年轻的女律师全部穿着黑色的套装，配着长袜。我想这就是她们不会被误认为是秘书的原因所在吧。但是，年轻男士们却没有人再穿西装了。在我的西装外套下，我还穿着衬衫系着领带，不过在我的衣橱里还有为重要会议准备的运动夹克衫。”
谁能质疑20世纪比先前任何一个时代发展得都更快、更深远？且不论由于电能、电话、火箭、核能源、避孕药等给人们的生活带来的巨大而千奇百怪的影响，男士们至少在大多数的工作场合下，一直都穿戴着几近相同的服饰。我的祖父是耶鲁大学1896级的学生，他还保存着记录自己大学生活的照片簿，那些发式、西装、领带和鞋子，甚至所有的配件，比如吊裤带、袖口夹、钢笔、细细的金丝边眼睛，使得那些老照片中生活在1896年的人物即使现在走在我们今天的城市里也没有什么非同寻常，当然除了当他看到现在的交通状况、交通和女人时脸上会露出的惊诧之情。不过，在1896年，一个1796年的人，戴着当时的三角帽和精致的假发，穿着肥阔的裤子、带扣的鞋子以及工装外套，活脱脱像个参加化妆舞会的人。
罗马风格的长袍和古代中国帝王时代华美的宫廷服装都历久不衰，适合于当时人们稳重而相对静逸的举止。现代男士的西装，包括口袋、袖子、裤管、翻领、扣子和领带夹，都是相当适合于类似滑船之类的运动的。不过它们是源自骑马而非冲浪等水上运动。上衣背面的开缝最初是为了便于跨坐在马鞍上，衣扣的设计是为了能使上衣的前面像古代士兵的盔甲一样平滑结实，裤子，大概最初也是为了方便骑马而设计的。亚历山大的古罗马军团穿着的“飞裙”不仅使骑兵不时遭遇被风刮起裙子的尴尬，更是无法缓解长时间摩擦马鞍带来的痛楚。
当管理的重要性胜过英雄主义时，西装也不再是马背上征战的装束，而成为运筹帷幄发布命令的承载。19世纪无疑是西装看起来最充满智慧、先进气息以及组织性的时代，面对着封建主义的日趋灭亡与殖民主义的快速扩张。与古代不同的是，没有任何纽扣的服装大都是供农夫、土著和奴隶们穿的，西装于是成为代表新权力的官员们的统一服饰。
这就不难理解，西装为什么会在1896年的耶鲁大学位居服饰的主导地位，但是，为什么这种骑士服装至今仍长盛不衰呢？为骑马而划开后襟的上衣在轿车内就显得相当笨重，而在我们恒温的室内，西装和领带也夸张得可笑，就好像让古时的深海潜水者穿着铅制的靴子、铜制的服装陷进泥潭的底部。现在，在高档餐厅里随处可见穿着夹克外套的男士，要知道，这样的装束以前可是被禁止就餐的。飞行员只在机场里穿夹克，这样看起来更为职业化也更能令人信服这多少让人回想起那些海军军官来。克拉克·肯特笨重的西装相当麻烦，当他要变成超人时，就必须躲进电话亭或树后去脱掉它，我们的衣服也一样，更多的是短时间的伪装，而非表明我们真正的身份。西装领带是否也会像晚礼服一样成为一些特殊场合的着装？甚至可以临时租借？
“事实上，那些西装并没有什么使用价值，”一位高级律师合伙人这样对我说，“它一度拥有过心理价值，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如果在一群穿着短裤或牛仔裤这类学生气质服装的电脑工作者当中，出现一位西装革履的人，那无疑相当格格不入——可能是位银行家或是位律师，甚或是位主持葬礼的人。当你坐在许多穿着短裤、不时用婴儿奶瓶喝水的百万富翁中间，哪一方让你感觉更为古怪呢？是那些新新人类，还是穿西装系领带的你自己呢？
西装最初能够引起人们的关注有赖于摄影艺术。捕捉住瞬间的光影，照相机摒弃了时尚新闻中所有的猜想、夸张与传闻。男孩子们看到杂志封页里维多利亚女王的继承人沃尔斯王子的照片，真实生活中没有责任与公务困扰的闲逸，吸着巴黎的名贵雪茄，穿着挺直的长裤和双排扣的外套，系着领带。这便是这位可以“买所欲买”的王子平时的衣着！在此之前，皇室后裔和普通市民子弟之间层级分明且屏障重重。一直以来，皇族的衣着都被普通人想象成庆典游行时那种古老华贵的长袍，这是首次最高阶层的服饰展示在大众面前并作为时尚的范本。裁缝们向顾客展示这些照片，显然他们很热衷于和沃尔斯王子，或是J.P.摩根、奥斯卡·王尔德穿同样的衣服。除去质量上的差距，无论是布拉格还是里约热内卢，或是巴黎的图卢兹，所做出的套装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至少不像祖父和他在纽黑文大学的同学的衣着有那么大的差别，有趣的是，今天这些商业巨子除了杰瑞德·莱文还穿着当年的衣服，至少在董事会上还穿着。19世纪90年代，西装和领带迅速在男装店流传开来，其阵势可与《圣经》在基督教徒中的流传相媲美。
这股风潮开始后，男士的新形象的确具有很多优点：所有穿戴者有了同一的形象，形成了国际化的、商业交互的都市阶层——即现代男士。他们很可能还会讥笑日本的君主第一次将“圣手”伸进西装口袋时的情景，满朝大臣第一次系上领带也是多么有趣的景象。苏格兰高地的士兵也发现自己感觉不到地面吹来的熟悉的气流；土耳其地毯商人穿着毛纺质地的西裤歪在货物上抽水烟袋，感觉怎么也比不上从前宽大的忽必列骑兵式的大短裤来得舒服自在；不过，西装带来的优点还是远胜过不熟悉所产生的不适。西装给予了每一个生活在19世纪的男人一个崭新的身份，这一身份超越了种族与阶级的局限，甚至超越了国家的范围。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西装给了每一个19世纪的男人一个全新的自我。
时尚永远处在变化之中。自从在叹息中如释重负的妇女们挣脱了19世纪盛行的裙撑和鲸骨的束胸后，女装就更迭变换不断更新。男装则相反。也许是其原因就在于1896年出现的西装领带超越了当时的时代，又经由摄影艺术被广为认识，继而引起全球的轰动追随，更被认为是男性气质的标志，至今一直位于时尚的顶端。男士的衣着并非像女装那样追求光彩夺目，只要得体适中就好。即使这样，到1950年，旧式的西装也走到了尽头，之前它的未来还一度显得生动鲜活。男人们似乎注定就要身穿质地挺括而光滑的西装，这不仅含蓄地表露出他们的社会地位，更是他们追求更高品质生活的表现。1950年人们对未来的猜想也勾勒不出2000年男装的设计风格。
令西装经久不衰则要归功于电视的作用。电视和先前的摄影一样强有力而深入地变革了视觉世界，电视所展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那么新鲜有趣，令人兴奋。1950年和其后的50年里，男孩子们躺在地板上看电视，其着装规范也深受新闻报道者、主持人、体育新闻报道者、新闻官员、学者甚至是喜剧演员的影响。新闻节目的主持人系着领带告诉观众莫尼卡·莱温斯基曾送给克林顿总统一条领带，这样她在总统下次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情意，我们也可能因此见证了服饰单品的真正高潮。当然，杰瑞德·莱文在宣布时代华纳进军网络界时服饰随意，也比莫尼卡身上的意大利高级时装更有分量。
电脑屏幕呈现出来的广阔的奇妙世界，似乎要将服饰回归到原始的状态，至少是宽大的浴袍的样式(尽管先进的通讯工具或许意味着你不必出门上班，但门铃响过之后你仍然必须应门)。把世界呈现给你而非让你置身于世界当中，因此，网络是个无需衣着的空间。
但典礼是个重视衣着的场合。庆典对于公众有着严格的等级界定。传统庆典的特征是主持者的严肃态度。身在游行队伍中的人并不想知道那些受到关注的人付出了怎样的努力，那是他们风光于人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国王和教皇将会告诉你王冠和王位都不是肆意享受的。穿着制服站在队伍中的士兵知道是不能懒散或有任何小动作的。既然他们肩负为国献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使命，这一点小小的付出也是必须经受的考验。男士在庆典上的穿着必须体现组织文明的存在，既要包含古老的内涵，具有吸引力，又要将情绪表达得恰到好处。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穿戴得像比萨饼外卖员一样到这儿来，”一位40岁左右的投资银行家有些恼火地告诉我，同时盯着那扇他刚刚关上的门，门的另一侧豪华的饭店大堂里他的几位同事穿着高尔夫球衫，“该死，我觉得我们应该穿得像个人物，一个大权在握的人物。”
我前面采访过的男装执行官们都赞同在网络泡沫退潮后，“如果休闲装曾经是流行趋势，那么西装即将回归。但如果这是种进化，结果则相反。”一个衣着得体的副总裁说，“这个秋季，西服领带如果不能卷土重来，则将面临消失。”
我们的一些大公司还能继续半正式半休闲的衣着风格吗？未来上级与下属的衣着是否还能存在明确的区分？是否会有为穿着套头衫的死者举行的休闲葬礼？源于摄影艺术，靠电视获得新生，这个马背时代的产物可能还会被新的科技所推动——就像当年摄影艺术作用于名贵皮草与绣花长袍。西装，如果在虚拟空间中低温冷藏，也许能获得更加民主，但同样正式而永恒的生命。(威廉·汉密尔顿）
 |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