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仁济医院的单人急救室,一个女子一天一夜昏迷不醒,正接受输血和吊葡萄糖盐水。一个玉树临风般的美国男人日夜焦虑地守护在侧。
“你的女友如果晚来3分钟,我们就无能为力了,现在,总算安然无恙了。唉,年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受这么多苦痛,差一点就真的命赴黄泉了。好好劝劝她。”一个名叫陈克敏的主任医生用英语与这个美国人说。
“谢谢你!医生。”那美国人拉着陈主任的手热泪盈眶。
陈主任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默默离去了。
那美国人望着女友那张苍白的脸,眼圈红了,他用一旁的纸巾拭着泪,然后情不自禁地俯身吻着她的额、颊和唇。
“肯定是为爱情自杀的,瞧这美国人,准是要抛弃她,她才想不开的,人前装得这么肉麻。”一个短发圆脸的护士用沪语与人交谈。
“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是东西,为男人去死太不值得了。上礼拜我的香港男朋友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提出分手,我说OK,求之不得。当晚我就在‘新天地'酒吧找到了新的男友,也是一个老外,德国人,第二天我就在他的床上销魂了一夜,谁在乎谁呀!?”另一个长发飘逸的美丽女孩在说,声音柔柔嗲嗲的。
“啊呀,侬也太潇洒了,前后男朋友有一打了吧?”
“青春不用,过期作废。哪像你啊,22岁了还是处女,要等新婚之夜交出去,如果男人珍惜你,你不是处女照样把你当宝贝;要是男人不迷恋你,你是处女也没用。我看全上海22岁的女孩还是处女的,大概只剩下你了。”
“别乱讲,我就是我,我有自己的原则,我愿意把完好的身心交给一个娶我的男人。”
两个护士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把葡萄糖点滴空瓶取下换上新的。另一个在为昏迷中的女子测量血压、心跳。
“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们,医生办公室就在隔壁。”那长发女孩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对那美国人说,随后就双双离开了病房。
“好的,谢谢。”他的目光又深深投向了病榻上渐渐有些生息的女子。
……
“处女……”谁在说呀,怎么是婆婆的声音。
“处女,我是处女,我真的是处女呀,我也不知道初夜怎么会不落红的。可是,我真的是处女,我连其他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啊!”我哭丧着脸,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处女,新婚之夜这块没有染红的白布就是铁证,它是一面旗,将一生举在你的手里示众。将来还要插在你的墓碑上,向子孙后代宣告你的不贞洁历史。”是婆婆狰狞的面目。
“妈,您原谅我吧,是我不好,该染红的时候没染红,不该染红的时候却染红了,这么一交错,竟害死了一个男人,弄疯了另一个男人。但是,妈,你要相信我是处女,我肯定是处女。”我委屈得呜呜地哭了,终于发出了声音。
“亲爱的,你醒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别哭,宝贝,我爱你。你刚才在说什么,用英文再说一遍。”
我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我这是在哪里,眼前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似曾相识的一张脸。
我要见我的丈夫,那个为我发了疯的丈夫,他在哪儿?“阿根呢?他在哪里?”我轻轻地问他。
“亲爱的,用英语说,用英语再说一遍!”他的目光闪着热望和祥和。
我看着他,思绪渐渐地来了,这不是John吗?那个同我一起坐飞机来上海的,一起相拥在和平饭店套房的美国人吗?
“John,我们在哪儿?”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白壁蓝窗帘,刺眼的日光灯以及空气里散发的酒精味儿。我再看看自己,左手吊着盐水,右手吊着血浆,身上穿着蓝条布衫,我支撑着想坐起来。
“亲爱的,快躺下,你病了,现在我们在医院里,好好休息,马上就可以回家了。”John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我的脸,他的手是那么灼热。
我怎么会病了呢,我不是好好的吗?这时,他握住了我的一双冰凉的手,以他的体温温暖着我。
我努力在回想那发生的一切。我和他在和平饭店,拥抱亲吻,倒在昏黄的灯影里做爱、旋转、晕眩。后来,玫瑰花瓣、小刀、血色的早晨……
3天以后,我出院了。John把我接回了家。母亲见到我,紧紧地拥抱了我,她没再像以往那样哭泣,她已学会把眼泪隐藏起来了,家里的几十盆水仙花正在盛放。John每天清早都会捧着一束鲜嫩的花儿来看我,那花儿里再也没有血色的玫瑰了。
就这样活过,死过,15年的生死之爱在生命里沉淀了。格兰姆依然是心中的格兰姆,只是我们相遇的时刻还未来临,上帝把我从天国的车站赶了出来,让我重又活着。
15天以后,John的归期到了。这些日子他天天一早就来,午夜才离去,有两天他还在我家宿泊。最后一天他捧着一束白玫瑰来。
“John,谢谢你,多素雅、纯洁、高贵的花啊!”我喃喃自语。
“太像你了,纯洁。”John说。
John孩子般地与我抱头痛哭,一个月的中国之旅,他没有去过任何名胜古迹,却在一个中国女人的生死之旅中穿梭。不过也实现了他的初衷,在除夕之夜听到了疯狂的爆竹声。
“John,对不起,我不送你了,我忍受不了在机场的离别,我现在挺好的,放心吧!我们有缘还会再见面的,不是吗?”
“早些回纽约,我在那儿等你。受灾地也是疗伤地,与纽约一起重新振作起来。”John一往情深的眼睛抓住了我的目光。
纽约,纽约,我摇摇头笑笑,我在那儿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会再去了。
我什么也没说,我们最后一次拥吻,我拥到的是这个男人极大的人格魅力,John不再是格兰姆,John就是John。
他临走前交给了我一封信,嘱我等他明天飞机启程时再打开。
次日早晨醒来,我还是提前拆开了信。
亲爱的:
在纽约飞往上海的途中,我的心一直在滴血。不,是从去年“9·11”这天开始,我整个人就崩溃了。我知道你痛失了你的未婚夫,可是你知道吗,我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儿子艾伦和女儿格蕾丝,我仅有的两个孩子,我一手带大的一对十分出色的兄妹(我的太太自产后身体一直不好,9年前已去世)。而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格蕾丝坐的那架飞机撞毁了艾伦工作的世贸中心北楼。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正驾车从家到办公室的路上。当收音机里播出这骇人听闻的消息,起先我根本不能相信,当确证后我发疯一样朝世贸飞驶而去。远远的它在一片火光里,我好像是在看好莱坞的电影惊险片断,光天化日下的纽约怎么可能发生这等惨剧!之后那地狱般的日日夜夜,我也不需要描述了,你都明白。
我们在悲伤之旅中邂逅相遇,这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你没法知道我见到你时的那种强烈的内心颤动。我们到上海的那一夜,我通宵未眠,一直守候在你的床边。我望着你熟睡的小脸,心潮起伏,你就是我梦境中的女人。多年来我一直寄情于工作,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感情处于一种冬眠状态,可是你唤醒了我,使我爱恋不已,割舍不了,疼爱你疼到了心痛。你是我少年时梦中的女孩,一个遥远的东方情结,瀑布般的黑发,丝绸般的肌肤,晶亮的眸子,连哭起来的样子都是这么生动。
亲爱的,让我用全部的生命写一个“爱”,把它送给你。过去的已过去了,你无法追回,只有前行,重新跨出你的脚步,把生命易逝的遗憾体现在我们活着的人的价值里。记住,我热烈的爱情像四季的阳光在那里等你。
回来吧,我的孩子,重新回到纽约,我们新的家。如果你一定要留在你的故乡,那么我就调任到上海。对于我,你从此就是我的家,我心灵的乐园,我要追随你,永远的追随。
我们要有30年后黄昏暮年的海边,我们更要有一二年内我们美丽的女儿。答应我,亲爱的,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新娘,一个幸福美丽的新娘,纽约曼哈顿真正的新嫁娘。
这几天你可以与妈妈一起外出旅行,去湖光山色的地方走走,因为只有你快乐,你的母亲才会快乐。届时我们有了女儿,就把她接过来当外祖母,让她弄孙为乐,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我走了,我把心留下陪你。我爱你,我爱你,亲爱的,让我再一次的拥抱你,吻你,天哪!写到这儿,我怎么流泪了……
永远爱你的John
3月6日写于上海和平饭店
我读完John的信,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看了一下表,离飞行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马上穿上衣服,套上鞋,拿起包拔腿就跑。我飞也似地跑到大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浦东国际机场赶,“司机,你能不能开得再快些?!”“司机,闯过这红灯吧,罚款算我的。”“司机,我急死了,我必须要见到John。”我不断地催促司机,又自言自语,我简直要急疯了。
车抵达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时,还剩43分钟。我趁检查员不注意时溜进行李托运处,拼命地朝人群里钻,我四处张望,大声叫唤:“John!John!”
突然,我朝边防检查处一瞥,John已办好了出境手续,正拿起地上的手提电脑就要往前走。他一回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John!”我含着眼泪奔向他,他要朝我冲过来,被边防人员阻拦了,他恼羞成怒,却也无奈,他的泪霎时盈满了眼眶:“亲爱的,好好照顾自己,等我马上回来。我爱你!”
我们隔着那道国界的栅栏,隔着人流的阻拦,各自像雕塑般地站在原地,时间静止了,人声嘈杂里我再也听不见他嘟囔的嘴说着什么,我一样也呜咽了,一样的泪流满面。
忽然,我看见他在挥动着什么,再仔细一看,天哪!竟是一条领带。见鬼,怎么又是领带,我可从来没有留意过他的领带,可是那却是一条正在飘舞的领带,闪闪烁烁的一点红,在我的视野里似一团燃烧的火焰。我久久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至它渐渐地消失…… |